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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DQS15    二、“怪人”和久田贤治
2009-9-6
 

二、“怪人”和久田贤治 
 在雅马哈学习期间,所到的部门和工场每学习一个课题都有专门指导我们学习的担当。一年中到底有多少担当指导过我也记不清了,但这个很有特色的和久田贤治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
     和久田贤治只是雅马哈生产企画部的一名普通职员。从我第一次在雅马哈生产管理部门学习开始,到最后成本管理的学习结束,生产企划担当都是和久田贤治。他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日本企业人的“怪人”。以至于后来我对他的种种举动产生了想法……
     第一次在生产企画部学习生产计划是在本社的学习室。当人事部的担当把我们介绍给和久田贤治时,他说话不冷不热,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和客套就开始讲课了。不一会,生产企画部的部长、课长、陆续进来与我们见面,大家互相递上名片,寒暄客套一番就告退,算是有了见面式了。和久田个头比较高,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很秀气的金丝边眼镜,胖胖的体态腆着肚子,走路很僵硬,说话不紧不慢,一副悠悠然的神态。
     和久田讲课很认真,考虑到我们初到日本,说话本来就慢的他课讲的就更慢了。讲课中,他运用各种资料、图表加上投影仪书写版,一切都准备的很充分,他把雅马哈的生产计划,从长期、中期、短期计划到每日工作安排都讲得非常细。无奈由于到日时间不长,语言也不甚通,许多内容并没有听懂,讲课和资料中又是大量的片假名,搞得我每天听完课就得查字典,学习大量的生词。一周时间,和久田的生产计划课就讲完了。
     真正熟悉和久田是在第二年9月,也就是经过工厂和各部门学习后,我们再次转到他的部门学习成本管理和生产计划相关内容。
     和久田依然是一幅悠哉游哉的神态,说话依然是那么慢,也许是比较熟悉了的缘故,每天休息时,他都与我谈起很多话题,从中国的历史文化到中日关系。没想到这个慢腾腾的和久田有很多话题和爱好,也是一个富有理想且很浪漫的人,他对我讲,他过去做过课题组长,但那样的工作太费神,他喜欢轻松自由的工作,不愿操心,就辞了。有一次他向我谈起了他的初恋,并在第二天拿来女朋友的照片,向我无限惆怅地感叹青春岁月。和久田很关心中国的社会发展,一天课间,他向我谈起中国的交通问题,并随手在他的记事本中抽出一小块剪下的报纸。他说,这是中国最新研制出的高速列车,时速205公里。我说不对吧,没听说过呀。接过剪报一看,是《朝日新闻》刊登的有关中国最新研制的高速列车报道,并配有照片。我说,你为什么要保留这样的报纸呢。他说:“是为让你看呀。”这个和久田,倒真是个热心细致的人。
     我不知道和久田贤治的性格中有多少日本企业人那种尽职敬业的特性,但他慢腾腾的说话动作和对时间的规律化计划,是足以让我称“怪”的。
     学习中谈起市场和成本的关系问题,他认为这不是他的担当计划,但愿意跟我谈谈这方面的问题。他说:“你可以先把问题列出来,第二天早晨八时,到办公室找我。”
     雅马哈本社管理部门的职员们工作是朝九晚五制。约我八点去可能是为了不耽误工作又能充分交流吧。
     回到公寓,我把研修中遇到的问题和我认识到的雅马哈成本控制途径等列为几个问题,工整地写在稿纸上。第二天早上闹表一响,我赶紧爬起来,匆匆吃了几口早饭,蹬上单车急忙往本社赶。
     当我提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赶到生产企画部时,容纳七、八十个人的大办公室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工作了,可我没有见到和久田。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邻桌的跟前,问他是否来了。邻桌的同事看和久田的椅子已从办公桌底下拉出了一半(这也是管理的规矩),就十分肯定地告诉我:“来了,但现在不在,你看看记事板上就知道去哪里了。”我看看左右,静悄悄的办公室里,大家都低着头默默地工作着。我不便到记事板上去找那红红绿绿的考勤标记。雅马哈本社的勤务管理中,各部门的看板上写有每人的名字,名字后面有空白格,无论是加班、到工厂去或出差,你只要取出不同颜色标明各类事由的磁性卡片板,在相应的日期上一贴就可以了。我只好怏怏地回到学习室里。到九点多钟,我再一次来到生产企画室,看到和久田坐在桌前摆弄着计算机。
     我上前去问了好,然后说:“和久田先生,今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象没事儿似地反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以为他忘了前日的约定,便提醒他:“你不是约好的今天上午找你吗?”
     他说:“对不起,现在没有时间。”
     “可我八点来了,是你不在呀?”
     “不可能,我一直在工作,现在我很忙,就这样,下次再说吧”。和久田仍是那样慢条斯理却又是很坚定地回绝了我。
     十点钟,工间休息时,我在大厅的休息吸烟处找到了和久田。因为比较熟悉了,又是在休息时间,说话也就很随便。
     我说:“和久田先生,你怎么忘了你约定的时间了,怎么这样不讲信用呢。”
     可和久田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说:“我一直在等你,可你没有按时间来,是你不讲信用,怎么还说我错了呢。”见我不解,他向我解释道:“我是早晨七点整离开家的,到本社停下车是七点四十分,七点五十分就进了办公室坐到椅子上了。我今天的工作计划是八点十分到本社的购买中心,一直到八点零三分也没有见到你。”
     最后,他向占了上风似地慢悠悠地问我:“胡先生,我们约定的是几点,你是几点到的啊?”
     啊,这个慢腾腾的久保田,竟然把时间算得这样精确,工作安排得如此周密。
     我是理亏了,也说不出什么,但还是不服气地强调:“我只是迟到了五分钟啊,可是咱们已经约好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会儿呢。”
     和久田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我的工作每分钟都有安排,作为企业管理人员管理的任务就是管理时间,你怎么能不在意这五分钟呢。”
     真不能相信这个慢条斯理的和久田会把时间安排的如此精确无误。我既佩服他的时间管理又不甘被他小瞧自己,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检验他是否就这样精于时间管理,也要让他知道,我也是看重时间的人。
     时隔不久,和久田听说我要为父亲买助听器,就很热心地告诉我,他认识浜松市的一家专业商店,那里的助听器品种多质量好,他带我去价格还能便宜些。我很感激他的好意,我们约好星期六中午一时他到我的住处接我去浜松。
     星期六中午,我十一时就吃了午饭,然后又把房间收拾打扫一番,就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待和久田的光临。十二时三十分,十二时五十分……十三时了,可那位慢腾腾的和久田还没有到。我想,今天,这位精于时间管理的担当可失信了。十三点零五分,听到楼下汽车的声音,我在窗口悄悄地探头,看见和久田那辆白色的丰田轿车在往停车位里倒车。
     他终于也迟到了。我赶紧回到桌前,匆匆写下了几行字:和久田先生,现在已经十三点零五分了,未等到你,因我有其它事,就先走了,抱歉。下面的落款时间就是十三点零五分。
     写完,我急忙把字条夹在大门外侧的信箱口上。然后关上门,在室内静静地等着那位“时间管理者。”
     片刻,“叮咚——叮咚”的门铃响了。我轻轻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猫眼”窥视和久田先生此时的表情。
     只见门外的和久田拿着信箱上的字条,一面读着,一边抬腕看表,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看到和久田那一脸纳闷的样子,我真想笑出声来。门外的他一直是那样,一边看表一边不解的嘟囔着什么。
     片刻,我实在按捺不住那分占了便宜的得意心情,猛地打开门,冲着他大声叫着:“和久田先生,你怎么也会迟到呢。”说着,我抱住他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他并没有什么惊喜,仍是一脸的疑惑,执拗地说:“不对呀,胡先生,你写错了!”
     “什么写错了,现在是几点钟了,咱们约定的是几点啊。”我得意地笑着问他。
     他还是那样不解而又认真地对我说:“不对啊,你的时间不对呀。”和久田仍是那么慢悠悠讲他的时间管理:“我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从家里出发的,到你楼下停车场正好是十三点,从停车场走到你门前我看的表是十三点零三分,你怎么写的是十三点零五分呢?”
     啊,我一下想起来了。原来是我写错了时间。因为在我的生活习惯中始终是把表向前拨五分钟的。
     这个精于时间管理的和久田贤治。我还是嘴硬地说:“那你怎么迟到了呢?”和久田丝毫没有被我开门逗他的“计谋”惊喜。还是那么认真地强调:“是二分钟,不是你写的五分钟。”
     真是,又没占上这个和久田的便宜。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久田与我的话题越来越多了。他还在我这里吃过两次“中华料理”。
     初秋的一天,我应邀去他家做客。
     和久田他们家在浜松市,是市区内临街的住宅,那是一幢较老但很大、有前庭后院的日式建筑。和久田贤治是家中的长子,按照日本的习惯,他们与父母住在一起。那天,当和久田带着我走到庭院时,他那位看起来比他年轻十几、二十岁的漂亮夫人和他父母都走出门到院子里热情地向我问候。在他家的和式住宅里,那是我所见到的日本人家庭中最大的客厅了,三进式的大客厅类似三间无门的套间,约有六、七十平方米。大厅的右侧摆放着很大的和式矮脚桌,再进一层,中间右侧摆着家族先祖的牌位,最里面的一侧立着很大的书柜和摆放“日本人形”的台子。房子正对面的右侧是厨房和餐厅,连接客厅与餐厅的是一个很宽敞的走廊。
     在我到来之前,和久田两个出嫁的姐姐也回到娘家,加上其他亲戚,大大小小十七八个人,很是热闹。和久田的二姐很热情地向我介绍家里的成员和每个人的情况,听得我经常张冠李戴。
     和大家一起聊了一会儿,我就到厨房去教大家做饺子。家里的女性们都围在一起学习中华饺子的做法,和久田的二姐忙着为我张罗着,到底是人多好干活,很快饺子就包好了。当我返回客厅时,长条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水果蔬菜,他们还特意在饭店订购了寿司和生鱼片等典型的日本料理。大家很开心地围坐在一起不停的干杯,他们不停的问我中国的生活情况。
     我不知道这一天是日本的什么节日,和久田事先也没有告诉我这个节日应该有怎样的礼仪习俗。正在吃喝之间,忽听窗外“咚咚”的擂鼓声和人群的嘈杂。我推窗一看,夜色里,一个个挂着灯笼的彩车从远处向这边走徐徐而来,车上几个男人都是传统的上面写着字的短服装,每个人头上束着布条,几个人在车上使劲儿地擂着大鼓。车下人们也穿着同样的传统服装,簇拥在车后,红红的灯笼、铿锵的鼓点节奏和传统服饰……这一切对我都很新奇。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在茫茫黑夜下,彩车和鼓声显得很神秘。
     我欲起身出去看个究竟,和久田的老父亲拉住我说,一定要把酒杯里的酒喝完才能出去。喝了杯中酒,和久田的姐姐们陪我去看这“东洋景”,她们告诉我,日本的传统节日很多,每个节日又有不同的讲究,喝完酒出来看,是敬神的意思。在夜色下,伴着渐渐远去的人影,我们匆忙拍了几张照片,也算是对这个不知名的节日的纪念。
     回到餐桌上,和久田一家人又和我谈起中国书法和中草药。他母亲拿出许多珍藏了多年的小瓶小盒的中药。告诉我这都是托朋友在中国买的很好的中药。老人说,他们很喜欢中药,但在日本中药价格太贵而且没有中国的好。
     我曾注意过,日本许多街道都有写着“汉方药局”等字样专卖中成药的药店,也有很多写着汉方针灸的招牌,据说那些中国传统文化在日本都很受欢迎。
     和久田一家对中药很感兴趣,但又不完全懂得各种药的主治和效用,也舍不得吃。老妇人拿着药盒,让我翻译。翻译中药说明时是比较难的,什么清心明目啦、气血两虚啦等等。能够把古汉语、现代汉语和日语做到语意的统一是很不容易,直到我搜肠刮肚地找尽所有的日语中的同义词和近义词才能向他们表达清楚。还好,和久田的父母总算是听懂了,我又在纸上把每个药的说明、服用方法和剂量用日语写出来。一家人很高兴,似乎终于把这个多年的历史问题解决了。
     和久田贤治的父母都已八十多岁了,两位老人对中国文化和中国人都很尊重,这是很令我高兴的。他们的生活经历了日本的战前、战败和经济高速发展几个阶段,老夫妇很勤劳,现在仍然经营着一个规模很小的工厂,一位当董事长,一位是日常主管。后来我常开玩笑称和久田是资本家的公子。
     看似与事无争的和久田除了精于时间管理外,在其它方面也表现出他自由不羁的个性。我经常坐他的车外出,一上车他就怂恿我开他的车。我说:“这不行,尽管我喜欢开车,但没有日本的驾驶证开车是违法的。”他总是哈哈一笑地说没关系。
     有一次,在他的车上,和久田说:“胡先生,你就要回国了,把这辆车送给你吧。”
     见我不要,他认真地说:“我是真心的,你是不是嫌弃旧车啊,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不要钱。”
     我开玩笑说:“要送你就送给我奔驰或宝马吧。”我刚说完,他竟突然调转方向,把车驶到二公里远的一个很气派的宅院门前,让我下车,跟他去看那一辆在当地也不多见的豪华的大奔驰。看后,他又带我上车。跟我谈他的消费观,他说,汽车是工具,没有必要太高级,只要正常能开坐着舒适就行了。随身的物品应该是高级的。因为体现人的品味。
     别小瞧其貌不扬和久田的,他的眼镜、手表都是价值几十万、上百万日元的名牌,可那大丰田是已开了十几年的年早该进中古店的老车了。但他戴的眼镜和手表都是价值几十万、上百万日元的名牌货。
     不知道为什么,和久田贤治对政治也感兴趣。乍与他相谈都是日常生活市井俗事,到后来,他大都谈政治,谈中日问题。他不止一次地说,中国海军测量船进入了日本海域,问我这是为什么。我回避这类问题,每次都告诉他,我是企业管理人员不关心政治。
     和久田说他不愿当官,不喜欢名利,但是他却很在意上司对他的评价。他曾反复嘱咐我回国以后,要把他如何在百忙之中耐心帮助我的情况写信告诉他的部长和室长。
     知道了我要回国的日期后,和久田来到我的住所,说他要出差去东京,要顺便到我们的集中地送我。我反复劝他出差很忙,不必专程再送了。再者我们是集体活动,在东京还有其它安排。他说没关系,要我告诉他我们在东京的地点和日程安排,我担心在临行时会出现不必要的问题,婉言再三,谢绝了他的好意。
     当我在磐田与和久田贤治告别时,我都再没有与这个怪人联系过。
     回国后不久,我收到和久田二姐二村贵美子给我寄来的一本影集,那是在他家过节时的照片。我不在家时,家人接到过两次和久田从日本打过来的电话。他只能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叫和久田。”此外,再一句汉语也不会讲了。今年初,我托去日本的朋友带去些中成药,算是感谢他们一家人对我的热心款待和帮助。
     回国后,由于工作太忙及其它事由,我至今也没有与和久田一家联系过。
     不知“怪人”和久田贤治会怎样评价我,也许他还在埋怨我不讲信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