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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DQS15    三、我看“土匪与革命”
2009-9-17
 
    我在日本研修的课题是企业管理,从雅马哈到其它企业,接受的都是企业管理、利润、质量、成本等问题,从未想到会在遥远的异国见到今井骏这样一位研究中国史的专家,而且他研究的课题使中国人也感到生僻。
    研修期间,我在静冈产业大学认识了中国留学生周军,一位来自吉林,出身学者家庭的小伙子。周军本来在国内已经大学毕业,在国内一家汽车研究所工作了,兄姐事业有成,家境优裕,生活中根本没有他操心的问题。可他有自己的目标,用他的话说,世界很大,人生只有一次,为什么不闯一闯呢?就这样,他不顾家人劝说,辞掉工作,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到日本。先是在东京的一家语言学校学习,一年后考到了静冈产业大学经营环境学部。为学习和生活,周军要打工养活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吃了不少苦。最苦的时候,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是很正常的,平时他开着那辆黑色的丰田跑车,除了学校、公寓,就是打工的会社,很少有自己支配的时间。
    在大学图书馆认识周军以后,由于情趣相投,共同的话题较多,我们的交往越来越密切密切。有一天,他很晚了来找我,不由分说拉到他车上,一气跑到二十多公里外的袋井市,到了他的一个朋友家里,大家在那儿聊了半天,周军突然对他朋友冒出一句:“拜托你,将来给胡大哥找个住处吧。”
    我不解地问他:“雅马哈为我提供了很好的公寓,为什么要找住处呢?”
    周军说:“为了你留在日本呀。”
    我反击道:“谁要留在日本呀,我归期一到,就要回去的。”
    周军不解地看着我,连着发问:“怎么?你有毛病啊?日本没有你甘肃好吗?报国只能是回去吗?你为什么不想闯一闯呢?”
    他见我确实没有滞留的念头,就开始做我的工作了。那段时间,他为我找来了许多大学院经济、文化、管理等各专业修士(硕士)的招考简章。每次来我房间他都会和我谈日本,谈他和我将来的发展。他充满信心地说,大哥你一定要留下来,我们在一起一定能干出番大事。当然,他是一片真心也是好心劝我留在日本。
    有一次,我俩又翻阅起各个大学院的招生简章,突然,他叫起来:“胡大哥, 这个没问题,受验时间九月份,招外国留学生,考试是以中国革命……唉,这个专业不太好,不过你没问题。”
    在我俩的交往过程中,曾谈起过我们的经历和家庭,周军知道我的教育背景。我接过资料一看:静冈大学社会人文学部,教授今井骏,研究课题是中国革命史,再一看教授著作的介绍,《土匪与革命--王佐小传》、《关于对白朗暴动的考察》。。。。。在这异国他乡的大学,竟有外国学者对中国历史研究到这么细的地步,真是不可想象啊。
    我对王佐略知一、二,就凭记忆简要大概的向周军讲井冈山的早期革命人物王佐、袁文才。周军鼓动我一定要考今井骏教授的修士,他向我分析说,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中,绝大多数是读工科的,考文科的也都是想读经济类,象这种专业报名的少之又少,况且你是学文科出身,一定要报名,明天我陪你去静冈大学。
    我没有表示什么,周军走后,好几天过去,我都忘了这事儿了。直到有一天周军从他打工的会社打来电话问我:“静大那边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我有些莫名其妙。
    周军一听我没去,又急了。当天,他很早就下班跑到我的住所,说了一大堆翻来覆去的老话劝我,。
    为了回应周军的一番好意,我也确实想见见这位研究中国近当代史的老先生。
    七月的一天,我第一次拔通了今井骏办公室的电话,我说看了招生简章,我对他的课程很感兴趣,想去拜访他。电话那边也很客气,约我次日下午二点在他办公室见面。
    不巧的是,第二天雅马哈人事部调整了学习日程,我不能请假离开。无奈,我只好晚上打电话到他家里,向他道歉解释。他倒没有什么不快,问我何时方便可以电话另约,根据我的研修计划书,只能是在自习时间拜访他,我约他三天后见面,时间仍是下午二点。
    那天早起,特意准备了一份有些文化蕴含且有中国特色的礼品--夜光杯。日本的人际应酬中送礼品是很重要的,去大学拜访教授更是如此。吃过午饭,我简略地收拾了一番就出发了。
    静冈市是静冈县的县府所在地,是静冈县仅次于浜松市的第二大城市。乘电车从磐田到静冈只需一个多小时,虽近在咫尺,但由于学习任务太重,我还从没有去过静冈市。
    在车上,我不停地翻阅着静冈大学的资料,想对这所日本国内著名的学校,对那位研究中国历史的今井骏先生有更多的了解。
    每个研究日本从战后走向再生道路的人都发现了教育在日本社会经济发展中所产生的巨大作用。日本的教育体制确实值得我们学习,受教育是没有什么限制的,从20岁左右的年轻人到60多岁的老人都可以在大学、大学院学习深造。在静冈大学院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深造的学生中有三分之一是非学生身份的社会人或在职工作的企业员工,还有一部分家庭主妇,在每个大学和大学院都有专门招收外国留学生的试题和可供选择的研究领域,学校授课时间也灵活多样,既有全日制,也有在休息日和夜间授课的。
    大学和大学院的专业设置非常广泛,大学院的研究重在以培养专门性和学际性、国际性和区域性兼备的高度职业化的人才为目的。静冈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科是静冈县内唯一的综合性人文社会科学大学院,包括社会学科、语言文化学科、法学、经济学等学科,门类齐全,每个学科内又有许多很深入很具体的研究领域。
    我怎么也想不到象今井骏这样的日本学者会对中国历史有那么具体深入的研究,竟会研究到中国土地革命之初的王佐,这个许多中国人都陌生的人物。
    我实在想象不出今井骏是位怎样的学者,不知道他这位研究中国历史的大学教授如何看待中日战争,不知道他对中国社会和中国人的态度是怎样的。
    电车很快就到了静冈市,为了不至于迟到失约,我在市区随便吃了些东西,就乘巴士到了静冈大学。
    静冈大学距火车站不远,它南临骏府湾,北望富士山,座落在一个景色秀美的山坡上。在校门卫室登记后,门卫给了我一张学校的地图,并标注了人文社会学部教学楼的位置。我循图前行,一路上不断驻足观察,对学校有了初步的认识。
    静冈大学是所文理类综合的大学。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木,一幢幢典雅朴实的教学楼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与国内大学校园无甚区别。每个人都会怀念自己的学生年代,那么纯真无邪充满理想和活力;那么朝气蓬勃、无惧无畏,只有求知的欲望和不知疲倦的运动……
    看到陌生的校园和熟悉的校园气息,我仿佛回到了十五六年前在安徽涂山求学的情景,仿佛看到十多年前匆忙于教室、操场和图书馆之间的自己,看到了浑身充溢着青春气息的同学们。
    因为怕迟到,不敢耽迷于途中景色,我沿着潮湿印满苔藓的石板小径东拐西绕,终于找到了人文社会学部,这是一幢较陈旧的六层教学楼。
    到了楼下,我看表还差二十多分钟,按照电话中今井先生告诉我的门牌号,我先上楼确认了一次302室,门上写着“今井骏教授”的字样。因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我就在楼下转了两圈,算是再次回味校园的书香吧。
    二时整,我看着表,准时叩响了今井骏先生的办公室的门,听到“请进”的应答声,我推开了房门。咦,没有人?正迎面的是一个很大的书架,恍然间我不知该怎么走,又问了一声:“请问今井骏先生在吗?”
    “啊,请进,请进。”随着热情爽快的招呼,今井先生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原来,在不是很大的办公室里,又被书架围了一圈,先生的书桌在书架后面,临窗而立,书桌的前后右方三面都是高大的书架,走进去如同被书严实的包围着。好在窗户是向阳的,使办公室里不显得太暗。迎面朝门的大书架后面对着办公桌的一面,靠书架下面摆着二人座的小沙发和茶几,可以和主人促膝相谈,充满书香气息的办公室不大,但读书做学问或与人探讨研究足矣。
    今井骏先生约五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近视眼镜,相貌端庄,气质儒雅。他热情地请我坐下后,为我冲上咖啡,手中燃起香烟,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今井骏先生虽是专门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能够阅读中文书籍,但口语只能表达个别汉语词句。在他书香浓郁的办公室里他给我讲中国历史,讲他对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的认识,他待人随和,说话风趣,虽然初次见面,但没有丝毫的紧张。
    此时,我想到我接受中国近当代史教育的情景,非常感谢我大学时代的党史教师洪禹候先生,是他渊博的历史知识和优雅的气质谈吐吸引了我,在那时对中国近现代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才使我不至于现在与这个研究中国问题的异国学者相对无言。
    今井先生研究的领域是中国近代的政治和文化,专著很多,除著有《王佐小传》外,还有《中国革命和对日抗战--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研究序说》、《关于竹内女子的中国论》等著作。他说他的研究重点是中国四川军阀的生态基础。并让我看了《静冈大学人文论集》刊登的新作《关于国民革命军第29军团对四川军阀的启蒙宣传工作的有关论述》。
    由于兴趣原因,在国内我也偶尔翻阅有关文史哲方面的文章,国内的学者研究的许多领域也是很具体深入的。我不敢说中国的历史学家们都把笔触伸向了上下五千年古老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但对于一个异国学者,他的研究课题能够如此具体,且是在探究那个战乱年代中得以滋生军阀的土壤,确使我感到惊讶和不解。
    我们谈得很愉快,今井也问了我在国内的工作和对日本的感受。谈话间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中国革命史》,翻开书的目录,他对我说:“你在这本书中找一个你感兴趣的课题吧,今年你可以考我的修士或做我的一年研修生,明年正式入学。”
    见我没有明确回答,他以为我在考虑生活问题或有其它想法,对我说:“在静大周围租房是很方便的,这里有很多外国留学生,学校有留学生相谈中心,可以帮助外国留学生介绍工作。”原来在今井先生看来,我是那些为报考修士而来与导师面谈或想做教授研修生的那一类人了。
    我不便向他解释什么,怕今井先生产生想法,只是对着书中的目录,就每个章节谈了些自己的认识。
    他很高兴我送给他的礼物,在手中反复摩挲观赏,随口吟诵出“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首《凉州词》,并再三感谢我送给他的礼物,说回去一定要试试这夜光杯斟酒的味道。
    与今井骏先生虽是初次见面,但我们或站或坐,十分自然,彼此没有矜持和拘谨。谈话间,我看了他三面环绕的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如《土地革命战争初期若干问题》、《中国共产党人物选》、《北洋军阀史话》等关于中国历史方面的书籍,有中文版的,也有日文版,其中许多书我曾读过甚至在我家的书架中也有。看到这一切,我感到十分亲切,如同到了中国在向一位中国大学的先生请教和讨论问题。
    不知觉间我们已谈了两个多小时,他送给我两本新作,封面上用汉字写道“谨呈胡耀琼先生”。我非常感谢他能够在百忙之中接待我这位不速之客。我向今井先生道别时,他还风趣地说:“这个下午是中国革命史专题研讨,为什么这么早就下课了呢?”
    我对今井先生说:“如果先生再次去中国,欢迎您到我的故乡山西省,中国晋商和山西军阀阎锡山也是个很有特点的,我现在生活的地方也有过军阀,那是以马步芳为代表的西北军阀。”
    今井先生慷慨应允,说再去中国一定会找我,因为有今天愉快的见面。
    确实,在静冈大学,在一个异国学者馥香弥漫的书斋里,一边品着浓香的咖啡,一边谈着历史,间或用中文来为我们的日语交谈做注解。真是一种世外桃源的生活,在高度商业化社会里,能忙中偷闲有这样一次令人难忘的交谈和学习真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享受。
    先生送我出门时,再三嘱咐我,如有兴趣报考静大修士,他愿意帮助我与学务部联系。我感谢再三,告别了今井骏教授。
    走出教学楼,才想起交谈中忘了与今井骏先生合影留念。我一个人站在静冈大学门口立照留念,以纪念这个难忘的,阳光与书香萦绕着的下午,纪念与异国学者关于中国历史话题的交流。
     2002年春节,我收到了今井骏先生的信,他谈到一年来在大学院授课的情况。真是文如其人,他幽默而不乏睿智地问我这里的大学院是否也能够与日本教授讨论中国历史。他说我走后,他一直在大学院等我,甚至几次跑到学务部查看了考生名册,遗憾的是没有见到我的名字,他说,一年来没有等到那个中国青年到他办公室谈中国历史,不知今年会怎么样。读了今井先生的信,我心里有了几分歉意,因为我没有告诉他我的选择。
    他在信中说,为了学术研究,他多次到过中国,已九次到四川,对哈尔浜、呼和浩特、延安、西安等城市都专门做过学术调查,正如他信中所说,我也希望在中国见到他,能够与他喝着咖啡,在中国选一个午后,在阳光融融的环境里和他一起讨论中国历史。
    从静大返回磐田的当晚,周军就过来看我,听我谈了与今井的会面情景后,周军高兴地说,没有问题了,日本大学的教授能这样对你说,是难能可贵的,你就开始复习,准备着考试吧。
    一个月后,大学院受验时间过了,周军才知道我根本没有考试。他失望地对我说:“你执意要回国我也没有办法,但愿这个选择不会成为你的终生遗憾。”
    我很理解他的心意,每个人的路都是在必然和偶然的共生中走出来的,也许骨子里那种不愿冒险、喜爱清净的性格决定了我的命运吧。
    我让周军,让今井骏先生都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