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山口孝是在雅马哈第一工场的办公室里。那时,我们正在学习品质管理的有关问题,和他还不认识。在很大的办公室里,距我们的不远的一张桌子上他正在接待不知是来自哪个西方国家的三位客人,三位西方人二男一女,西装笔挺,一副商务洽谈的样子。因为我们距离很近,不时能听到山口用外语与对方交流。他一边交谈,一边在图纸上比比划划地计算着。一个人既能用非母语与外国人交谈自如又能够进行技术交流,真是了不起啊。我暗自为雅马哈有这样的专业技术人员而羡慕。
没想到第二天,这位能说能干的人就成为我们品质保证课的担当了。当人事部担当把我们介绍给他后,山口孝满面笑容地用汉语说:“你们好,我是山口孝,欢迎你们”。我一听他讲汉语也很高兴,心想这样可以更好地交流了,正想跟他多说几句,没想到山口的笑脸很快就还原成日本企业人的模样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拿着研修计划书中的安排,开始为我们准备讲习资料。一会儿,他抱着一摞资料,提着投影仪,走到我面前,用日语说:“我们开始学习吧,请跟我到学习室来。”
山口孝讲课非常认真,每个问题讲完后,总是问:“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吗,请说说看。”他经常提出问题或让我们反证。那一堂课很累,但很有收获。讲完课他还留出一些问题让我们回去完成。一周的时间,每天上午讲课,下午他就领我们到生产线和品质检查室去看实际生产中的品质管理过程。
山口孝本身就是相貌清秀的人,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非常清爽利落,一样的工作服,穿在他身上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与大多数日本人不同的是山口孝待人热情、说话幽默,他喜欢与外国人交往,他说与外国人交往越多,视野就越开阔。
山口兴趣广泛,交往时间长了,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的话题。下班后他经常到我的住所来,教我做日本料理,给我讲许多日本社会事相。。
日本民族文化的暧昧性,体现在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且不说收入、女性年龄这类属于隐私的问题是谈话中的忌讳,就连谁看什么报纸,也是互不打听的。因为通过报纸,人们会了解你的政治倾向,更不用说你是那个党派的问题了。但山口孝是截然不同的另类。山口生性活泼开朗,爱开玩笑,有一次,他问我:“胡先生,你是共产党员吗?”听我说是,他很高兴地说:“我也是共产党员,也是有理想的人。”他一直对我说他是共产党员,说全世界的共产党都是一家人。我说他是假共产党员。不管山口是何属党派。他对中国、对中国人是友好的。有一次在我的住所,我们谈起了国民性,谈起了中日两国的人文差异。不知觉地又说起了战争。山口孝马上就说:“我们不谈这个话题,战争太痛苦了。”山口是长畸人,那也是遭受过原子弹爆炸的城市。也许战争会使他想起家乡和无数个受难的生命吧。
山口曾在株州的南方雅马哈公司工作过,在中国工作期间,他利用休假去了海南和桂林,结交了很多中国朋友,他说他很喜欢中国,那些简单的汉语都是跟朋友们学来的,他也曾买了许多书想认真学习汉语,但工作太忙,自学也很难,慢慢地他就放弃了。尽管山口的汉语词汇不多,但发音的确是不错的。
有一次山口为我们讲课时,讲到企业技术进步和社会责任。他拿起一个触媒(机动车尾气净化器)告诉我,触媒的运用为环境保护起到很大作用,任何企业的生产都应当考虑到对环境的影响。他说,尽管每个触媒的成本很高,但对环境保护是非常有必要的。
很多年前我就听说过触媒在汽车上的运用,当山口讲到触媒的材料成份时,象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我:“胡先生,你所在的有色金属公司,有生产触媒的材料吧。”
我说:“是的,触媒中含的铂、钯、钴、锇等稀有金属我们公司都生产。”
山口问我:“那你们一定做过这个产品的研究了。”
我说:“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山口告诉我自80年代起,触媒技术就成为世界汽车制造业和稀贵金属生产厂家非常热衷研究的项目。因为这是一项革命性的技术,对消除机动车尾气和环境保护起到很大作用。问世以来,得到世界同行业和各国政府的高度重视,也正因为触媒的运用,现在许多国家制订环保政策才有了条件。
我没有正面回答山口的问题。在我们公司,90年代初的确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和尝试,但由于种种原因又放弃了。由触媒开始山口又谈起了他对新技术和企业革新的认识。他说,没有创新的技术和企业一定是短期的。随着新材料和新技术的发展尽管只有十几年时间,但今天的触媒技术也应该算是夕阳产业了。听了他这番话,我很惊讶,因为在许多发展中国家,触媒技术还没有真正应用起来,汽车尾气仍然是城市的第一大公害。不过细想山口的论点和发达国家的技术更新速度,我也从内心感到企业在技术创新中的紧迫性,
当晚,我想到在日本一年来对技术进步技术创新的认识和感受,国内我所在的企业一直是以国内同行业老大自居,但在新产品开发,新材料研制方面停滞不前,对公司的发展始终是在产量和规模上的扩张,而没有对产品的质在提高科技含量和高附加值上下功夫。在世界经济阵营中,发展中国家始终都是步发达国家后尘,永远只能为人家提供原材料、能源和劳动力,只能在自己国土上接收发达国家因环保限制而不允许在本国生产的工厂,在自己的国家为别人生产初级产品,把污染留在自己青山绿水的家园。
这一夜,我想到许多企业改革和技术创新的问题,越想越兴奋,按捺不住激动的思绪,提笔给国内一直关心我的领导写了长信,谈了我对企业进步和国有企业改革的认识。
山口的一番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一连几天,这个问题始终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
与山口孝在一起使我感到轻松自在,他永远都是热情快乐和自信,他待人真诚,给我许多帮助。我们在一起时,山口热心地纠正我的日语发音或语言表达的错误,使我受益非浅。
8月的一天,按计划我在住所内自修人事管理课题。山口从场里打来电话,说找我有事,我问什么事,山口说:“你在房间等我,我马上就到。”
不到十分钟,山口就来了。他先问我:“课题做得怎么样,有时间吗?”看他这么客气,我想他一定有什么事。就说:“这几天主要是准备资料写提纲,课题还没开始写呢,有什么事就说吧。”
山口问我:“你对台湾怎么看。”
“没怎么看呀,不就是中国的一个地区嘛。你跑过来就问这个吗?”我不解地问山口。
原来,从雅马哈台湾工场来了两位短期学习的技术人员,山口想借此机会让我为双方当翻译,以提高我的语言能力,但又怕我有顾虑。我理解山口的想法。告诉他:“不要紧,台湾和大陆的中国人一样,互相之间是没有敌意的,我是企业管理人员,台湾来的那两位也是企业的技术人员,我可以给你们双方当翻译”。
听我这么一说,山口高兴起来,催促我跟他一起到工厂,马上就为他们工作充当临时翻译。
当翻译是提高听力和口语能力最好的途径,它要求翻译者不但要听得懂,而且还要有大量的词汇储备,能把双方的意图表达准确,并及时翻译出来。
当了两天“半瓶子醋”的翻译,确实使我的语言能力有了很大提高。台湾的两位技术人员和山口都很满意。
原来,雅马哈公司中国事业部也有专职翻译,山口请我去完全是为了提高我的语言能力。
山口早就告诉我,他要带我去一个我绝对想象不到的地方去玩。
一个炎热的周末,山口开着他那黑色的“沙漠王子”,携妻子山口祥子和小女儿裕末来接我。
我和他一家人乘车跑了约40分钟,到了浜松市最西端。在停车场停车时,山口还神秘地对我说:“你一定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地方,今天会让你难忘的。”
我猜不出山口要给带来什么惊喜。我们沿着小路,爬上高高的防浪堤后,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很大的沙丘,象一片延绵起伏的沙漠。沙丘的尽头,阳光下,太平洋湛蓝的海水泛着鳞鳞波光。山口很得意地问我:“怎么样,没见过吧。这是全日本唯一的沙漠,叫浜冈沙丘。”
望着防浪堤四周森林般浓郁的林木和远处蓝色的大海,远州滩这个巨大的沙丘在强烈海风的吹拂下,显现出一道道美丽的风纹,如同另一种质感的海洋。
看着山口的得意,我实在不忍心扫他的兴,我说:“这里是很漂亮,我非常喜欢大海。,在国内我工作的地方与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接壤,郊区的不远处就可找到沙丘。但是这个沙丘不同于戈壁上的沙漠。”
在这里,这海水、绿树怀抱里的沙丘显出了它不同景致的美。大自然从来就没有把万物风情平均给哪块土地。每次见到大海,我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冲动。真是物以稀为贵,生长在沙漠戈壁中的人最渴望见到的是水和绿色,生活在海边的人却喜欢沙漠。如同山口一家人和许多日本人要驱车个把小时跑到这里看沙丘一样,这只能是对远离生活场景的观赏。我一边回答山口的话,一边在欣赏这罕见的海浜沙滩。
听了我的话,山口大失所望,长叹一声:“唉,奇迹没有出现,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山口一家人不知道我在国内的生活环境,但是他们真心希望给我带来奇迹,带来快乐。我很感激他们。对他们讲:“这里的沙丘与我们那里并不完全一样,在蓝海和绿树之间,人们在白色的沙丘上这样开心地打球,享受阳光,是我在国内沙漠上看不到的。这里非常美,我很喜欢这样的沙丘。”
这一个下午,我们在海边嬉水,沙丘中散步,玩得很开心。
与许多独立孤行的日本人不同的山口孝为了让孩子养成开放的心态,开阔眼界,他会利用一切条件着意培养孩子。
去他家做客那天,他先带我在静冈有名的太平洋海岸--御前崎玩了很久。我们在灯塔下走了几个来回,抒发了不少对人生和自然的赞美。这里的太平洋西海岸以它平缓的海岸和迷人的景色,使御前崎成为日本著名的海浜娱乐的场所。这里冲浪、钓鱼、滑舢舨的人很多。迷人的景色和大洋的开阔舒畅使人久久不愿离去。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山口又买了许多鱼和海鲜。他说他要教我做生鱼片,但是有一个条件,我要把中华料理,特别是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这两个日本人最喜爱的中华料理教给他女儿。
坐在山口那黑亮的“沙漠王子”里,听着福山雅志抒情的歌声,真是惬意极了。车窗外,一边是青翠的山野,一边是蔚蓝无垠的太平洋,伴着习习海风,看着路边那青青茶园和一幢幢漂亮的农舍,我真为美丽的大自然感动。心里又有许多感慨,大自然是多么不公平,为什么能把远离荒漠戈壁的山光水色赐予异族,使他们尽享自然的美丽,而我幅域辽阔的故乡却在干涸缺水的土地上滋养生命,饱受沙尘弥漫的狂风。大自然也是公平的,保护它的人,爱护自己家园的人永远都会得到自然的惠泽……
当车驶进一片漂亮清洁的住宅区时,山口孝的妻子和小女儿裕末已在门口等我们了。见到我,他妻子和女儿很热情。
山口夫妻都是长崎人,山口孝从鹿儿岛大学毕业后就来到雅马哈公司就职,工作不久就结婚,家也就安在了距磐田市约30公里的挂川市。
挂川是日本的历史名城,位于静冈市和浜松市中间,它既有城市的繁华又有农村的恬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城市。但山口夫妻仍怀念长崎,总想着将来能够回长崎生活。
山口的妻子山口祥子,漂亮温柔,多才多艺,她的美术作品经常在浜松等地展出,钢琴弹得也很好。为这一天招待我,夫妻俩做了很多准备,祥子亲手做了寿司和天妇罗(一种油炸的食品)。祥子说,尽管超市有卖的但自己亲手做的总是不一样。
祥子为我们做寿司时,我为他们做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小女儿裕末一边看表,一边认真地在本上记录我做菜的配料和数量,问我每道菜的做法和每个过程的时间。裕末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在学校功课很好,也爱做家务,特别喜欢烹饪。今天她照着食谱为我们做了意大利口味的鸡肉米饭。我们做饭时,山口很快活地张罗饭桌,不停地与我们逗笑。很快,一桌中日结合的丰盛菜肴就备齐了。
山口的大女儿纱奈面临升高中,学习很紧张,每天课后还要参加各种学习辅导班。山口说,在日本,尽管升学率很高,但是为了能读好学校,将来上好的国立大学,学生和家长都是压力很大的。这倒和我国很相似。
饭后回去已很晚了,由于山口喝了不少啤酒不能再开车了,祥子开着车,一家人又把我送回来。一路上,山口兴致很浓,不停地说:“共产党好啊,日本和中国共产党是一家人。”
我知道,真诚热情的山口讲自己是共产党员是为了与我更亲近的交流,也是他风趣的一面。
一次,我坐在他车上,发现一份自民党报,我就随手拿起来浏览,山口不好意思地说,那是别人的报纸,他自己是共产党员。
我逗他:“你是自民党中的共产党员?”
山口仍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真正的共产党员。”
我也就这个话题跟他开玩笑:“你们共产党的纲领和宗旨是什么呢?”
山口神情肃穆地说:“是德国的卡尔•马克思说的那样,实现共产主义。”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问我:“胡先生,共产主义能不能实现啊?”
我说:“人类社会是不断前进的,人类的共同愿望是向往富裕文明,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的一个遥远设想,一定能够实现,但很漫长。”
我问山口:“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的理想?”他犹豫了片刻,说:“好好工作,多挣钱,女儿都上好学校,我退休后回老家长崎。”
我问他:“怎么这么简单,全是个人的事儿,你们党怎么教育你的,怎么不想着为社会服务,为人类多做贡献呢?”
山口哈哈地笑着:“胡先生,还是中国共产党好,这么高尚,可我们党没有说过。”
我们的对话是轻松的,山口知道我是跟开玩笑。他仍强调:“共产党好啊。”
山口孝既有日本人工作的狂热,也受欧美文化熏陶,讲求实际,更具开明意识。他说他喜欢工作,但不喜欢低效率的加班。他几次跟我讲,他喜欢挣钱,但不为金钱工作,要快乐地生活。
自从我跟他谈了我所在的公司做过触媒开发的事以后,山口就一直想帮助我,他几次到大须贺,到那个世界著名的触媒生产企业了解情况,但每次都不无遗憾地告诉我,日本企业对技术的保护是很严格的,我只找到一些企业对外宣传的画报。山口虽然想帮助我,但不能不讲企业道德,尽管每次我都是在期待中失望,但这上点使我很尊重他的品格。
在我即将回国时,山口孝家里特意为我举行了送别会。那一天,山口家里用各色彩条装点的很漂亮,在窗户上方挂着“胡先生送别会”几个大字。一家人都很高兴,又有些依依惜别之情。祥子为我们弹了一曲又一曲钢琴,大家谈了很多对未来生活的设想。裕末拿出她为我女儿编织的围巾,羞涩地说:“将来如果妹妹愿意来日本,请她一定来我家住,我会很喜欢她的。”
山口知道我喜欢音乐,把他自己收集的日本流行歌曲刻录成CD盘,并特意把他家那条雄壮的英国狗的照片印在在CD盒的封面上,作为礼物送给我。
归国第二天,山口一家人就给我发来电子邮件,问我归途是否顺利,嘱咐我要继续学习日语,希望我能为中国企业发展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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